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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向教学楼走去,水泥路面太清洁了,白得有些晃眼。昨天一回学校就听说了,为迎接上面的什么检查,学校当局督促各级各系每天都要把校园扫了又扫。
路边端坐着一个女孩,臂上戴一只红色袖章,面向着孤零零走过来的他。走近了他才发觉女孩并未看他,而是用一双大眼睛紧盯着他的手,确切点说,是盯着他手里攥着的那头白生生的纸。他瞟了一眼女孩身旁的垃圾箱,却无意走过去,而是一仰头,继续走他的路。直到转弯,他仍感觉那女孩的目光在紧追着他。
有那么一忽儿,他以为自己是去赴一个什么约会。那种轻松愉快的心情许久都没有过了。路旁的桂花树已经不再能引起他的兴趣。桂花已经谢了两、三个月了吧,但现在仅剩的那种墨绿色却是他所喜欢的。他似乎能闻到阵阵的清香。他还记得过去的四年中,每年这几天,他都喜欢站在教学楼顶,看满校园的墨绿和墨绿丛中高高矮矮的宿舍,以及骤然变小的人群。那种登高一望天下小的空阔,似乎就在昨天,却又分明已经去得遥远。
他抬头看看天空,灰白一片,无一点杂色。这种灰白很难说是全是云彩,还是压根儿就没有一丝云彩。这样的天气是很难掌握时间的。他抬腕看表,才想起那块旧表出门前已被他压在小林的枕头下面了。小林睡觉前就会发现的。就该是中午吧,周围那么静,整个校园都午睡了。小林也该回去了吧。他有些遗憾,今早小林参加长跑比赛,他都没有去助威。小林昨晚兴奋得很晚才睡着,夜里还说了梦话,不过他没听清,只是感觉被窝里整夜都不踏实。他想起去年为了参加最后一次运动会,他也激动不已,尽管他并没有参加任何比赛项目。小林今年也是最后一次了。他相信小林会拿冠军的,就像过去三年一样。
教学楼怎么那么远?不过他已能看见白色的山墙了。他不爱好体育,却特别喜欢运动会。他喜欢坐在竞技场边上,看那些健儿们拼搏,尤其是那个屡获长跑冠军,却无人搀扶的高个儿男生。他和小林就是这样认识的。他还清楚地记得,那是在去年的校运会上,他仅仅伸出了一只手,便获得了一个朋友。于是枯燥的周末,便有小林同他一起在杠架上晃着腿聊天度过了。小林比他小一岁,懂的东西却比他多得多,但只是对他才说,在别人眼里,小林是个孤傲怪癖的人。
但爱好体育大哈哈的小林怎么会懂得这么多呢?他却至今没有想通。
教学楼就在眼前了,大厅里几乎一尘不染。墙边靠了一块木牌,公布着教室卫生情况。他忽然觉得有些累了。楼内空无一人,没有一点声响,周围洁白的墙让他想起手中的纸。他把它攥得更紧些,向楼上走去。
猩红的本科毕业证书。素白的研究生报名表。他不禁一颤。各单位领导敷衍的青色面孔。母亲期盼的眼神。他感到脚步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看见素白的墙上写着猩红的“二楼”,他有些喘不过气了。不得不用手扶住玉色的栏杆,歇一会儿。至于研究生,研究什么呢?研究猿怎样变成人的,然后再研究人怎样变成猿的?变成大屁股鼓眼睛的长臂猿,从位子坐着,手里搂着,眼睛瞪着?
一定要上四楼,他对自己说,身上又有些劲了。他继续扶着栏杆往上走。每一步都是那样费力。他想起了小时候,母亲用一根布条系在他的腰际,让他跌跌撞撞地学步,而布条的另一端,则系在母亲的腰上。母亲在为父亲费力地舂一种草药,一种苦味的草药,时上时下的双手,强健而有力。家乡拥挤的小镇,都市耀眼的霓虹灯,离他是那样的遥远,连想起来也是模糊一片。六月份离校时,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会在五个月后再次回来,回到已经告别了的校园,并再次踏上这走了四年的楼梯。
终于上四楼了。他稍喘口气,便疾步走进最靠近楼道的一间教室。教室里当然也是空无一人。他在靠窗的一个座位坐下来。手里的白纸被他攥得有些皱巴,并且潮湿。他在桌上轻轻抚平了它,认真看着,似乎现在才看清它是一张研究生报名表。
他又一颤。校长、书记不耐烦的眼神,办公室紧闭的房门,手提扫帚、拖把,行色匆匆的各级领导。全世界都在为一次隆重的检查而隆重地忙碌着。据说这检查关乎学校的前途和命运。他们都是对的,很对。他轻轻抹抹额头,有一层微汗,被冷风吹得凉冰冰的。桌上的白纸被风的手指轻轻一撩,又恢复原状。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敞开的玻璃窗,慢慢从怀里掏出新买的圆珠笔。是一支瓦蓝色的笔。他爱惜地看着。这是他搜尽兜里所有的钱买来的。本来还差两分,但善良的售货员笑笑说算了吧。就算了。瓦蓝色本是他喜欢的颜色,像家乡的天空一般,但在买笔的当儿,他觉得柜台里那支黑色的,更适合自己。只是因为不想再麻烦售货员,便放弃了。售货员脸上灿然的一笑,使他感到了初冬以来的一丝暖意。可惜,这样的笑脸太少了,连路边上那个戴袖章的女孩,也对他虎视眈眈。其实,他是不会把那张纸随便扔在地上的。他觉得他应当与这张纸同在,同始,同终。
得写些什么,他想。用这支笔,在这张纸上写些什么。他翻过那张纸,反面更加白得晃眼。这很好,他想。纸晃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
圆珠笔暗藏机关,大拇指嗒一声按动扳机,圆润的笔尖便从前端伸出来了。他摆好了写字的姿势。
他写下了四个字:“何为我处”。
他没有画上标点,而是微笑着欣赏自己的字体。他记得曾有不少人赞扬他的字写得好,但他仿佛现在才真实感觉到了。那龙飞凤舞的字,就像他家房背后阴沟里蠕动的小虫,他记得小时候常一个人蹲在那里看那些小虫游戏。
然后,他小心地把纸折起来,明天又是周末了。他把圆珠笔别在折好的纸上,又呆看了好一会儿,才揣入怀中。
他扶着桌边站了起来,一只脚踏上了翻板椅。翻板椅在他的脚下发出了短暂的,唱歌般的呻吟声。他想起班主任慈祥的脸,像早逝的父亲吗?他又想起系主任无奈的摇头:你来晚了。没办法。扯动脸上的肌肉,他在嘴角挂起来一丝微笑。是的,晚了,没办法。所有的就业门路都说,晚了,没办法。而您,不过是最后一个,向我重复这些话的人。
他已站在课桌上了。窗外的天灰白灰白,无一点杂色。他仍然闹不清,这灰白是布满了云彩呢,还是压根儿就没有云彩。远处空旷的操场上有几个稀稀落落的人。班主任从抽屉底抽出来一页其实已经毫无用处的研究生报名表苦着脸说:试试吧。他伸出脚去,试了。却一步跨上了窗台。楼下是被称为“情人岛”的幽静去处。大学四年,他却从未光顾过这里。
他突然有些遗憾。不过,转瞬也就释然。系主任用他那双布满老年斑的双手递过来一杯水,他伸手去接。
他感觉有些头晕,身体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他轻轻眨了一下眼,就看见了灰白的天空,像一张绒绒的温床,在迎接着他。他的手没有接住水杯。他惊愕地看着玻璃杯向地板坠落……
当他感觉自己的后背接触到冰凉的地面时,他听见玻璃碎裂的声音,这声响震破了他的耳膜。他努力睁开眼,看见了父亲在朝他慈爱地微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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